陈尚君

2020-09-07 00:36 关键词:诗人, 的人, 人生, 生冷, 冷暖, 诗歌, 文史, 知识 分类:冷暖人间 阅读:29

陈尚君

墨客赵嘏的人生冷暖与诗歌存佚

赵嘏是晚唐知名墨客,成绩略逊于杜牧、李商隐,与许浑、张祜相称,惋惜他的原集不存,传世《渭南文集》由后辈拼集,误收、漏收都很严峻,影响了对他成绩的熟悉。我经多年勤奋,校正所得赵诗较前人有很大扩大,仅完好的佚诗就超出五十首,另残篇另有二十多篇,实在很可观。藉此谈谈他的人生与诗歌,也引见一些较有特色的佚诗。至于佚诗滥觞,不克不及全数披示,读者谅之。

赵嘏,字承佑,楚州山阳人,其地在今江苏淮阴,在唐朝并不是文化中心,他的门第至今仍不甚了了。赵嘏平生也很简朴,他在武宗会昌四年(844)登进士第,估量那时曾经年近四十。过了几年,在宣宗大中前期,获得一个渭南尉的小官,后代常称他为赵渭南。不久就归天了,享年必定还不到五十岁。登进士第之前的经过,仅能从他的诗中加以料到。穆宗长庆末,曾入浙东观察使元稹的幕府,以后又到过宣歙观察使沈传师幕府。元稹是知名的墨客,沈幕中则有良好墨客杜牧,这些经过对赵嘏都很贵重,但感触应当有很大差别。

赵嘏留下的诗有《重阳日陪越中元相公宴龟山亭》《浙东陪元相公游云门寺》《初入寺寄上元相公》等,写于奉陪曾任宰相而出守越州之元稹末座时,好像没有导致元稹的非常关注。《初入寺寄上元相公》一首,又题《越中寺居寄上仆人》,诗云:“野寺初容访静来,晚晴江上见楼台。中林有路到花尽,一天无人看竹回。自晒诗书经雨后,别留流派为僧开。苦心如果酬恩事,不敢吟春忆羽觞。”虽是寺居的观感和心境,期望仆人汲引的意义也很熟悉打听。在元稹存诗中,看不到任何回应的陈迹。听说中,还留下一段对元稹很不色泽的纪录。《唐摭言》卷一五《杂记》载:“嘏尝家于浙西,有美姬,嘏甚溺惑。洎计偕,以其母所阻,遂不携去。会中元为鹤林之游,浙帅(注:不知姓名。)窥之,遂为其人奄有。来岁,嘏落第,因以一绝箴之曰:‘寥寂堂前日又曛,阳台去作不归云。那时闻说沙咤利,本日青娥属使君。’浙帅不自安,遣一介归之于嘏。嘏时方出关,途次横水驿,见兜舁人马甚盛,偶讯其阁下,对曰:‘浙西尚书差送新落第赵前辈娘子入京。’姬在舁中亦认嘏,嘏上马,揭帘视之,姬抱嘏恸哭而卒,遂葬于横水之阳。”《渭南诗集》卷二、《万首唐人绝句》卷三七、《全唐诗》五五〇录此诗,题作《座中献元相公》,裁定就是元稹的罪行。但《唐摭言》说事在浙西,即今江苏镇江;元稹出镇浙东,在今浙江绍兴,且元稹卒于大和五年(831),在赵嘏会昌四年落第前十多年,实在是冤枉了他。会昌四年浙帅,旧说为李师稷,日人户崎哲彦据桂林石刻所考,是年方除元晦,刚自桂林起行,元晦也没有做过宰相。究竟怎样,诚弗成解也。不管无何,赵嘏在元稹那边遭到冷遇,应当没有太大成绩。

杜牧才分好,成名早,尽管职位不高,影响却极大。杜牧在扬州风流三年,临行作《将赴宣州留题扬州禅智寺》诗:“桑梓溪头松柏双,来时尽日倚松窗。杜陵隋苑已绝国,秋晚南游更渡江。”赵嘏作《和杜侍御题禅智寺南楼》奉和:“楼畔花枝拂槛红,露天香动满帘风。谁知野寺遗钿处,尽在相如春思中。”比杜诗更加风流骀荡,固然马上引为知音,交游遂密,且情谊维持毕生。赵嘏也有诗:“白首寻人羞问计,青云何路觅知音。唯君胸怀闲于水,另日门墙许醉吟。”(《题杜侍御别业》)视杜牧为能够倾吐胸怀、放肆醉吟的知音。赵嘏有《长安秋望》:“云物苦楚拂曙流,汉家宫阙动高秋。残星几点雁横塞,长笛一声人倚楼。紫艳半开篱菊静,红衣落尽渚莲愁。鲈鱼正美不回去,空戴南冠学楚囚。”怀古、伤时、思乡之情融于一篇,写景如画,寓意遥深,是他最好的诗篇。听说杜牧见到后,“吟味不已,因目嘏为‘赵倚楼’”,应是两人均居长安期间事了。其间他们互助写过《同赵二十二访张明府郊居联句》,杜牧更往访赵嘏寓所,作《雪晴访赵嘏街西所居三韵》:“命代风流将,谁登李杜坛?少陵鲸海动,翰苑鹤天寒。本日访君另故意,三条冰雪独来看。”这首诗值得认真品尝,杜牧在问,现今诗坛,谁是引领风尚的人物,谁能到达登上李杜诗坛的高度。“少陵鲸海动,翰苑鹤天寒”,是说李杜的成绩高弗成及,使人神往。最终两句,杜牧非常申明拜访的意图,大概说相互之顾惜。今人好谈杜牧对元白诗的猛烈批评,赵嘏的差别经过,大概能够为此作一注脚吧。

赵嘏从成年到登第,在干谒与考场中驱驰了近二十年,饱尝孤寒朝上进步的委曲与怫郁,心里有数,发为诗篇,有很多爽快的表达。《下第后归永乐里自题二首》:“无地无媒只一身,回归空拂满床尘。尊前尽日谁相对?惟有南山似故人。”“玄发侵愁忽似翁,暖尘寒袖共东风。公卿流派不知处,立马九衢春影中。”前首“无地”是写没有家属权势,“无媒”是说得不到有力者的奥援,回归碰杯浇愁,只要终南山兀然面前,极写本身的伶仃低落。次首写本身年事渐增,孤寒仍旧,尽管春来尘暖,欲求公卿怜爱而茫无头绪。末句“立马九衢春影中”,写出本身的伶仃和傲兀。《落第》:“九陌初晴到处春,不克不及躲避看花尘。由来得丧非吾事,本是垂纶船上人。”春回大地,别人在杏园欢聚,与本身实在无关,只能感喟本身原来就是闲人,不应混迹尘凡。他乃至觉得了失望。《江上与兄别》:“楚国湘江两渺弥,暖川晴雁背帆飞。人世告别尽堪哭,况且不知何日归。”前两句写景,后两句写兄弟离别,再会无期,悲伤至甚。《歙州道中仆逃》:“去跳风雨几奔忙,曾共勤劳奈如何。莫遣穷归不知处,秋山重迭戍旗多。”穷得连仆人都弃他而去,但墨客仍感念昔日的利益,为他逃脱后的运气担心。《下第后上李中丞》:“落第逢人恸哭初,平生志业欲何如。鬓毛洒尽一枝桂,泪血滴来千里书。谷外风高摧羽翮,江边春在忆樵渔。唯应感激知恩地,不待功成死有馀。”尽管比年落第,除此也无他途,李中丞约莫曾帮过他,但没有胜利,他要表达感激,更借此诉述前程无路、人生死守的无法。唐设进士科,始于隋,至太宗时轨制渐备,流风所趋,“虽位极人臣,不由进士者,终不为美”(《唐摭言》卷一),落第之难,有“三十老明经,五十少进士”之谚语。赵嘏身历其艰,写下“太宗天子真长策,赚得好汉尽白头”二句,将朝廷设科拉拢士人之深层意图,戳了个透穿。

尽管功名晦气,但风流才子仍不改风流本质。赵嘏佚诗《答美人》云:“诗家才子酒家仙,谪在人世十七年。明月巧堂斜汉夜,好花开在半春季。几曾巫峡通云梦,惯入阳台醉绮筵。记着赠墨客姓赵,断肠西去独摇鞭。”首句又见《答朋友》首句,约莫是赵嘏喜好的自诩。自称“谪在人世十七年”,是他晚年的作品,从这首诗里,看到他的不羁,他的自傲,甚或有些浮滑,这些也正是唐人之面貌。《赠歙州妓》:“滟滟横波思有馀,庾楼明月堕云初。扬州寒食东风寺,看遍花枝尽不如。”这是他在宣歙幕府期间的作品,前二句夸该女之容色,尤写其能眉眼传情,并说此前在扬州阅人多数,尽皆不如。《别麻氏》:“晓哭呜呜动四邻,于君我作亏心人。出门便涉东西路,回忆初惊床笫尘。满眼泪珠和语咽,旧窗风月更谁亲。离散况值花时节,今后东风不似春。”从诗意看,这位麻氏似为另一露珠夫妇,他顾惜相互的情感,晓得麻氏对本身一往蜜意,也感喟花开时节遽然离散之欠妥,但认可本身的亏心,照样毅然分开。他的《代人听琴二首》《江楼旧感》《代人赠别》诸诗,所写也是这些经过。实在,赵嘏是有家室的,且情感深挚。《悼亡二首》:“一烛从风到怎样,二年衾枕逐流波。虽知不得悍然泪,时泣阑干恨更多。”“明月萧萧海优势,君归泉路我飘蓬。门前虽有如花貌,争奈如花心差别。”这类伤感也是实在的,他且认可“门前虽有如花貌”,但对妻室的情感更加顾惜。这就是唐人的糊口形态,人生尽管困窘,风流本质稳定,纵肆自若,到处包涵,不加粉饰,不作矫释,不如斯就不是唐人。

荣幸的是,赵嘏在举场碰到了老墨客王起。王起这时候曾经年过八十,二十多年前就曾知贡举,恰恰李德裕主政,怜悯孤寒士人,将王起请出山,陆续掌会昌三年、四年的贡举。前一年名单完好保留,大多为南边士人,赵嘏挤进了第二榜,总算熬出了头。他落第后有诗示座主王起与诸同年,有“贾嵩词赋相如手,杨乘歌篇李白身”(《成名年献座主仆射兼呈同年》)两句,贾嵩工赋,杨乘善诗,两位同科测验而未获落第,赵嘏将他们写入诗篇,告知座主仍有遗珠之憾,那里看到他的老实。估量他与贾嵩关系亲切,贾获京兆解送之解头,原来出线机遇很大,但遗憾落第。赵嘏作《赠解头贾嵩》相赠:“贾生名迹忽无伦,十月长安看尽春。顾我先鸣还自笑,空沾一第是何人?”有一些满意,有一些讥讽,初读感觉他的轻浮,但与前诗联络起来看,则属伙伴之间游戏关怀之作罢了。送同年郑祥到汉中王起幕府的诗,将他的欣喜写得更间接酣畅:“年来欣喜两心知,高处同攀次序递次枝。人倚绣屏闲赏夜,马嘶花径醉归时。申明本自作品得,藩溷曾劳笔砚随。家去恩门四千里,只应今后梦旗子。”(《送同年郑祥前辈归汉南》)能够说,多年愁闷至此完全开释驱除了。他落第的第二年,发作考场案。左谏议医生陈商知贡举,初以张濆为状头,赵嘏驰诗庆祝:“九转丹成最上仙,彼苍暖日踏云轩。东风道贺无言语,排比花枝满杏园。”好像比本身登第还雀跃。很快被人诘扬有弊,诏请翰林院重试,张濆体现变态而遭黜落,赵嘏再赠诗:“莫向花前泣羽觞,谪仙仍旧是仙才。犹堪与世为吉祥,曾到蓬山顶上来。”(《赠张濆榜头被驳落》)有怜悯与勉慰。此诗昔时风传一时,成为考场的知名事宜。

赵嘏的性情,恰应了初唐裴行检说四杰的话,逞才露己,非做大官之材。听说唐宣宗听闻他的诗名,曾让他进诗,首篇是《题秦皇》:“徒知六国随斤斧,莫有群儒定长短。”批评后代史家仅看到秦皇以武力削平六国,没有识力来评判长短。宣宗读后不悦,也就没有了下文。

赵嘏的诗集,通行有清人席启寓编《唐诗百名家全集》本《渭南诗集》二卷,清段朝端刊《渭南诗集》,存诗均超出260首,但误收别人诗有近十首,殆皆出后辈重辑。经我订正,二集存其可托诗歌为252首,加上新发明的完残诗歌,总数能够到达320多首,很是可观。

佚诗中的大批,是敦煌遗书斯六一九所存《读史纪年诗》卷上,原卷不署作者,有序云:“纪年者,十三代史间,自初生至百岁,赋其诗以编纪前人百年之迹。其有不尽举一年之事,而庞杂以释老者,盖唯诗句之地点。七言八句,凡百一十。然古帝王之必有异也,备之帝□□□□知故略。”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著录赵嘏《纪年诗》二卷,《直斋书录解题》称该书 “取十三代史古迹,自始生至百岁”,《唐才子传》卷七谓其“岁赋一二首,总得一百十章”,与前序恰合。这组诗是将唐前野史十三史中提到前人有年事的古迹,逐岁编次故事,略申吟叹,成七律110首。该卷凡存诗36首,从一岁到二十八岁,当中八年有二首,其馀均一年一首。其成绩不在艺术水准,而具小类书之代价。录两首如次:“孔融幼女毁齿年,引颈就戮忻忻然。谢庄父子擅高雅,项橐师资推圣贤。吟处碧天云暮合,拜时真像泪长悬。仍问别有张曾子,礼乐全知世共怜。”“阿连宅边云物愁,谢朏笔下芙蓉秋。征词立抚孺子背,泣箭坐报鲜卑仇。草草从征鞭马去,依依望国负书游。闺门别有生知者,千古长居最高级。”离别排列了孔融女、谢庄、项橐、谢惠连、谢朏等人古迹,塞责成诗,以便本身写诗时遴取,也轻易读者影象故事,把握写诗的故实,其代价与李峤《杂咏》120首相称。赵嘏存诗中之将薛道衡《昔昔盐》诗二十句,每句皆敷写为一首诗,与这组诗意图正同,是有才气的墨客悄悄所下的死工夫。听说李白曾三拟《文选》,白居易录古书辞章典故编为《白氏六帖事类集》,大凡天才都如斯,在众目之下才气横溢,实在回家都曾下过大工夫。

《全唐诗》及《全唐诗逸》录了一些赵嘏残句,经勤奋有多首找到了全篇,这让我觉得很欣喜。如《唐诗纪事》卷五六引《主客图》存“一千里色中秋月,十万军声夜里潮”,应当是赵嘏最具代表性的诗歌,今知诗题为《忆钱塘》,全篇为:“往岁东游鬓未凋,渡江曾驻木兰桡。一千里色中秋月,十万军声夜里潮。桂倚玉儿吟处雪,蓬遗苏丞舞时腰。仍闻江上春来柳,仍旧参差拂寺桥。”《主客图》为晚唐张为著书,摘句批评各墨客,赵嘏摘此,知为时人所诵。《千载佳句》卷下录《赠陈处士》二句:“钩指烟江风艇在,雨依山酒夜琴横。”《千载佳句》为日人大江维时所编唐诗选句集,成书相称于中国五代时。今知陈处士名齐之,全诗云:“二十年来负屈声,不离云罄见高情。早逢八座升前席,晚顾诸儒尽后生。钩指烟波风艇在,雨依山酒夜琴横。古诗苦涩因君识,海上遭人问姓名。”《能改斋漫录》卷八录二句:“松岛鹤归手札绝,橘洲风起梦魂香。”今知诗题为《自解》,全诗为:“闲梳短发坐秋塘,满眼山水与恨长。松岛鹤归音信绝,橘洲风起梦魂香。琴依卖卜老师乐,赋学娱宾处士狂。独往不愁迷去路,平生踪影在沧浪。”三书摘句,均是频频遴选的了局,能在千年后重现全篇,可称荣幸。

固然,更多佚诗是以往所不晓得的,也录几首供读者赏识。如《隋宫》:“隋宫芜没馀宫墙,行人驻马心苦楚。龙舟不返波浩浩,苑树老尽春茫茫。野渡残云迷井邑,空波落日照城隍。精灵应恨韩擒虎,功自平戎祸自彰。”《汉江秋晚》:“覆菊低烟艳晚丛,坠阶凉叶舞疏红。人归远岛秋砧外,雁宿寒塘夜雨中。几纵歌乐留醉伴,独将身计向樵翁。故园那边空回忆,万里萧萧芦荻风。”《独登姑蔑楼寄清上人》:“孤蔑城边水乱流,登城怀古不堪愁。鸡峰半露轩西日,縠浪斜摇树外秋。来客暗思功未立,高僧应笑世如浮。长吟欲问那时势,尽日无人独倚楼。”这些诗,都可讽颂,为作者用力之作。

有些佚诗,总觉得还远非完篇,如《广陵》:“广陵城中饶花光,广陵城外花为墙。高楼重重宿云雨,野水滟滟飞鸳鸯。”缺题:“正怜深水晚荷生,已觉疏帘小簟清。鸟背落日归极浦,角迎秋气入孤城。”应当都是七律的前四句。在依稀可见的残诗中,仍可看到他的才思,如《江夜岁暮》:“夜吟孤枕潮声近,晚过千山雪气寒。”《登华严寺》:“宿处客尘随夜静,坐中烟水向人闲。”以及缺题句:“落日楼上山重迭,未抵春愁一倍多。”要找到全篇,生怕期望很迷茫。

本年写了多篇引见唐朝中小墨客的作品,慨叹大家的人生遭际差别,作品流传之多寡差别,影响了后辈的浏览与评价。比拟说来,赵嘏是不幸者中的荣幸者,究竟他另有三百多首诗保留下来,足以名家。赵嘏诗的研讨,结果远逊于他同时的诸名家,他的诗至今仅有篇幅不大的一册《赵嘏诗注》(谭优学注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5),期望有学者用大力气为他的诗作郑笺,让更多读者明白他的成绩。

(作者单元:复旦大学中文系)

——本文刊于《文史常识》2018年第2期“诗文赏识”栏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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